4月1日上午,天清氣爽。張公堤綠道三金潭入口,唐女士身穿一身時尚精致的騎行服,俯身跨上公路自行車,輕巧地躍上堤頂,接下來她要完成20公里的騎行。車輪飛轉帶起墜落的花瓣,堤邊公園里,有老人在樹下打太極;綠道上,年輕的媽媽正帶著孩子放風箏。
120歲的張公堤,曾有人推著木質獨輪車為它筑基,也有人睡在堤頂抵抗堤外的洪水,還有夏夜里堤頂的竹床陣、春日里迎風飛掠的公路自行車隊……近日,長江日報記者從堤頭走到堤尾,在23.76公里綠道里,聽到了城市生長的腳步,也聽到了幾代人的記憶。

3月26日,張公堤上市民在晨練。記者孫笑天 攝
城市年輪
“張公堤,就是城市的一道年輪。”4月1日下午,漢口張公堤常青花園段,77歲的余老先生坐在長椅上曬太陽。他說,從袁公堤到漢口城堡,再到張公堤,城市一圈一圈地長大,一道堤防就是一道年輪。
余老先生是個老漢口,兒時住在漢正街附近,漢口的第一道年輪就在那。
古時的漢口,是云夢大澤東部邊緣,荒涼的沼澤地,洪水季節一片汪洋,水退后生長苜蓿之類的野草。
明成化年間,漢水改道,漢口雛形初現,明崇禎八年,漢陽通判袁焻修筑了漢口第一座堤防——袁公堤。
它的位置就在今天的長堤街,西起硚口,東至王家巷,長約5公里。堤外,連綿的水域被稱作“后湖”。

3月26日,張公堤上市民在晨練。記者孫笑天 攝
漢口發展迅速,至清乾隆時期,已有“居民填溢,商賈輻輳,為楚中第一繁盛處”的說法。
1864年,為滿足發展需要,漢口的第二道年輪——漢口城堡筑成,兼具防水和防衛功能。漢口的規模東擴至今一元路、北擴至今中山大道一帶。此時,城市生長按下“加速鍵”。
40年后,已過花甲的張之洞命人在漢口后湖搭建了一座高臺。他站上高臺,一揮手在空中畫了一條線,漢口有了第三道年輪——張公堤。
彼時,漢口經濟高速發展,人口激增,已經到了不得不擴張的地步。而漢口城堡以北仍是大片荒湖草澤,“煙波浩渺似瀟湘”,僅有少數地勢較高的土墩上有少數漁民、菜農和手工業者“擇丘墩而居”。這也是為何今天漢口有很多以“墩”為名的地名。
城市要生長,張公堤應運而生。《張之洞督鄂紀年》記載,1901年,張之洞就已經在謀劃根治漢口水患,拓展城區范圍。
1904年10月7日,張之洞在《札江漢關道興修后湖長堤》中寫道:“漢口后湖一帶,地面寬廣,春夏之際,江漢盛漲,動遭漫溢,幾同澤國。該處鄰近鐵路,若筑長堤以御水患,則堤內保全之地,即為商務繁盛之區。”
這是張之洞的遠見。他看到的不僅是水患,更是城市未來發展的空間。
大堤始修,名為后湖長堤,以牛湖廣佛寺(今堤角)為起點,向西北過岱家山后,直角轉彎至禁口(今常青立交附近)。又在禁口修后湖橫堤,南延至漢江邊皇經堂(今漢宜路附近),兩堤相加全長34華里。堤面寬二三丈不等,堤腳寬六至八丈不等。

張公堤起點位于京廣鐵路邊。記者孫笑天 攝
關于張公堤完工時間,根據1906年4月7日張之洞《札田蕓生嚴查后湖堤工》記載:上年各該段承修委員修筑未盡合法,致屢出險……本年復續撥巨款,責成各該員加工培補,添砌石坡。
歷史學家皮明庥在《一位總督·一座城市·一場革命》一書中記載,張公堤修建歷時兩年多,1906年完成,費銀80萬兩。
而張公堤修建中,武漢人出錢出力。據《武漢市志》,當時的漢口地皮大王劉歆生就曾捐銀50萬兩。
83歲的徐雪玉家住堤角前街,她的爺爺曾參加大堤建設。她兒時曾聽父親講過,當時人們肩挑背扛,推著木頭輪子的獨輪車運送物料修建大堤。
大堤建成后,堤內涸出大片土地,今天的解放大道、建設大道、發展大道沿線陸續露出水面,漢口面積擴大了20倍。此后10年間,漢口再次迎來快速發展期。《夏口縣志》記載:“后湖筑堤,蘆漢通軌,形勢一年一變,環鎮寸土寸金。”
鮮為人知的是,今天的張公堤,過常青立交后,向西北至舵落口一段,最初是1939年由張之洞之子張仁蠡招工修建的,時人稱之為“小張公堤”。但該段是豆腐渣工程,新中國成立后,重新進行了修筑。

4月1日,市民唐女士在張公堤騎行。記者孫笑天 攝
漢口長城
“張公堤是守護城市的一道堅固長城。”武漢作家、學者任蒙說,張公堤對于漢口,不但承擔著年復一年的防汛任務,還在危急時刻成為阻擊外敵入侵的軍事屏障。在風雨飄搖、社會凋敝的年代,武漢人民完成這么大一項城建工程,堪稱歷史上的大手筆。
1918年,張公堤經歷了第一次大考。據《江岸區志》記載:“張公堤堵御奔流,僅上下街衢未被淹沒。”
1931年,長江暴發特大洪水,張公堤雖未潰口,但洪水從長江、漢江涌入,漢口鐵路以北、張公堤內盡成澤國。大水過后,當局對張公堤進行了培修,堤頂高程29米~29.3米。
1938年武漢保衛戰,張公堤又從防洪屏障變成了戰場。
今天的張公堤上,散布著數個用紅磚和水泥建造的橢圓形碉堡。這些碉堡屬于漢口碉堡群的一部分,2011年被列為武漢市文物保護單位。

4月1日,張公堤常青花園段,一座碉堡背后高樓林立。 記者孫笑天 攝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國民政府在全國范圍內開展了備戰,這些碉堡就是這一時期修建的。岱家山是拱衛漢口北門的制高點,1933年,主碉堡“蓬字守望臺”在此建成,共4層,與附近10多個碉堡犄角相望,地道相通。
1938年10月25日清晨,日軍兵分多路向武漢北郊發起總攻。敵軍以飛機、大炮向岱家山、諶家磯猛烈轟擊。漢口守軍依托張公堤的碉堡工事拼死抵抗,一直堅持到城內軍民和工廠設備安全轉移后,幸存的將士才奉命撤出。百余名官兵于岱家山戰斗中壯烈殉國。
3月25日下午,張公堤岱家山段工作人員應師傅告訴記者,前幾天,還有幾位河南游客特意趕來尋找碉堡群。
記者采訪結束打車離開張公堤,司機師傅剛巧在岱家山長大。他兒時常到“蓬字守望臺”玩耍,該碉堡地上三層,地下一層,內部還曾有人居住。遺憾的是,在三環線建設中,該碉堡被拆除。
時間再回溯,武漢解放前夕,國民黨軍隊潰逃前,在張公堤挖戰壕、筑碉堡、鋪設路軌、挖斷堤身,堤防遭到嚴重破壞。新中國成立后,政府投入大量資金,填塘固腳、加高培厚。
1949年6月,《長江日報》報道了當時搶修張公堤的盛況:大堤外江水滔滔,堤內是已經割倒了的麥子和茁壯生長的稻子,大堤上,解放軍和工人階級連日突擊奮戰進行搶修。
1954年,武漢再次遭遇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持續百天,張公堤扛住了壓力。徐雪玉回憶,洪水已經快漲到堤面,大家都上堤保衛家園。堤角前街和后街之間原本有一處熱鬧的市集,為了防汛,市集被拆除,建材用來加高堤面。

張公堤上豎著路牌。 記者孫笑天 攝
張公堤外的東西湖,原本是古云夢澤的一部分,舊時分歸漢陽、孝感、黃陂、漢川四縣管轄。新中國成立后,武漢市為根治漢口外圍水患,進行水文勘測,因有東西兩大湖群,始有東西湖之名。
1957年,國務院批準東西湖圍墾工程列入國家“二五”計劃。來自湖北、河南的12萬圍墾大軍共同修筑東西湖大堤。次年,大堤建成,張公堤退居漢口第二道防洪線。
張公堤堤角花鳥市場段豎著一座石碑,碑上刻有“張公堤現狀簡介”:張公堤由堤角起至舵落口止全長23.764公里,堤頂高程31.67米~32.20米。1958年東西湖圍堤筑成以后,除從起點向前計算,2900米至4500米段每屆汛期可遇洪水外,其他部分均未經洪水考驗。
68歲的劉先生是汽車發動機廠退休職工,剛好住在這一段附近。“從十來歲還在讀書起,幾乎每年夏天都要上堤防汛。”他說,記憶最深的是1998年,洪水已經快與堤面平齊,他在堤上守了半個月。每個社區、工廠都會派人上堤防汛,大家用擔子挑土,加高加固堤防。
他印象中,三峽大壩建成后,大家就沒有參與過防汛了。“現在機械發達、技術先進,每年汛期,堤下挖掘機、大卡車待命,再也不用人上去拼命。”

3月26日,張公堤上市民在賞花拍照。記者孫笑天 攝
超級公園
城市持續生長,逐漸長到了堤外。
2000年前后,張公堤外滔滔江水遠去。東西湖區也逐漸告別了農場的名頭,陸續發展起食品加工、機電、物流、高新技術產業等,堤下,將軍花園、常青花園等現代住宅小區陸續建成。
但彼時人們的觀念里,堤外就是遠郊,于是,一場關于張公堤“是拆是留”的爭論開始了。
余老先生退休后搬至東西湖區居住,他依然記得,那時很多東西湖居民認為,張公堤就是一堵擋路的墻,阻礙交通,影響堤外區域經濟發展。此外,當時的張公堤被作為道路使用,堤上貨車來往頻繁,道路破損嚴重,灰塵較多。持反對意見的人則認為張公堤是歷史遺跡,是城市景觀帶,且依然有防洪防汛功能。
這場爭論持續了10多年,直到2012年2月,張公堤城市森林公園啟動建設,“拆留之爭”蓋棺論定。
公園東起長江江灘,西南至漢江江灘,橫跨江岸、江漢、硚口、東西湖、黃陂5個城區,依托大堤沿線田野、灘涂、濕地、湖泊等自然資源,串聯起舵落口江灘公園、張畢湖公園、竹葉海公園、武漢園博園、府河郊野公園等數個公園,成為集生態防護、休閑旅游教育科普、戶外拓展等功能于一身的“超級”森林公園。
更重要的是,從大堤到公園的轉身,打破了漢口的城市“邊界線”,串聯起了“堤內”和“堤外”,漢口的城市年輪再次生長。
如今,張公堤城市森林公園的建設已經超額完成,沿線10多座公園,園林、花海、足球、籃球等運動場,“堤內”和“堤外”居民在一條堤上游玩鍛煉。

3月26日,張之洞時光走廊公園正在建設中。 記者孫笑天 攝
4月1日上午,記者在張公堤起點處遇到了63歲的沈女士。她兒時住在堤角后街,成年后搬到后湖。臨近清明,她找到這里祭奠逝去的父母,也和兩個姐姐一起踏青賞花。
在沈女士的印象中,兒時的張公堤充滿野趣。夏日漲水時,水漫到房前,哥哥爬上屋頂釣魚。夜晚,堤頂擺滿了竹床,小伙伴們在夜色中追逐嬉戲。堤邊的樹林里,樹上的知了殼賣了可以換學費。她說,如今的張公堤,堤頂綠道平整開闊、百花爭艷、綠意盎然,四季皆有風景。
年輕的唐女士6年前搬到后湖居住,常到張公堤騎行。她說,依托張公堤而建的環漢口綠道,全長約30公里,連接漢口江灘公園、漢江江灘公園,道路平整,沒有機動車穿行,挺適合騎行。
3月25日、26日,記者從張公堤的起點走到終點,盡享綠樹、花香和湖景。遺憾的是,園博園段2.5公里堤面無法進入,需繞行。在硚口,張之洞時光走廊公園即將建成,張公堤森林公園又要添加新成員。

3月26日,張公堤終點附近,市民在賞花。記者孫笑天 攝
陽光穿過樹梢,落在平整的綠道上。騎行的人一路向前,風箏在春風里飄搖。120歲的張公堤靜靜地臥在這里,承載著百年風雨與幾代人的記憶,連接著過去與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