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武漢時提出,“勇攀世界半導體存儲科技高峰”。存儲器作為信息產業的核心基石,事關產業鏈供應鏈安全與國家戰略競爭力。十年耕耘,國家存儲器基地從無到有、由點及面,以一顆“中國芯”的成長,書寫著從孤木到林海的產業傳奇。】
凌晨2時,電話響了。
芯力科總經理徐洲龍睜開眼,屏幕上是個熟悉號碼,來自同在光谷的晶圓廠產線值班經理。
“機器上一個零部件壞了,整條線都停了。進口備件要等兩周,你那兒能不能想想辦法?明天早上6點前送到。”對方說。徐洲龍沒多問。他套上衣服,下樓,驅車駛往未來二路。
夜色中,芯力科所在的產業園一片寂靜。隔街相望的國家存儲器基地新建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燈亮著,如一座燈塔。

芯力科研發場景。企業供圖
6時整,趕制的零件送到產線。機器重新啟動。
這是2026年3月的一個普通夜晚。10年前的3月28日,國家存儲器基地在這片土地上正式啟動建設。那時沒有凌晨2時的電話,只有一片荒草叢生的田野,和一個關于“中國芯”的夢想。

10年前,很少有人相信這通電話能打通。
存儲器產業是信息系統的核心基石,也是“全球競爭、贏者通吃”的殘酷戰場。2016年,全球高端存儲芯片市場超九成份額被海外巨頭壟斷,中國企業市場份額幾乎為零。
國家所需,武漢所能。從“鋼產量”到“硅含量”,武漢毅然落子。這一年的3月28日,光谷左嶺,總投資1600億元的國家存儲器基地動工。
“這絕不是今年投錢、明年賺錢的項目,而是5到10年的長期投入。”國家科技重大專項02專項技術總師葉甜春說。
種子要發芽,土壤是關鍵。那時的武漢,存儲產業鏈近乎真空,僅靠一個基地,無法支撐自主可控的未來。
在同一時空的不同坐標里,許多人正為這通未來的“電話”默默布線。
華中科技大學機械學院,尹周平院士與徐洲龍師徒蓄力多年。徐洲龍2010年加入團隊,主攻高精度鍵合裝備——將芯片層層堆疊,定位精度達發絲直徑的三千分之一。他們守著樣機日夜調試,深知裝備是制造的根基。

徐洲龍和團隊一起工作。站立者為徐洲龍。張希祉 攝
畢業于華中科技大學微電子專業的劉世軍博士,彼時正就職于海外存儲巨頭。國家存儲器基地啟動建設的消息傳來,他心底有一個念頭破土而出:設計是芯片的靈魂,沒有自主設計能力,產業鏈再長也是替人代工。
他們都在等待一個信號。
2017年,中國首顆自主研發的32層三維閃存芯片在武漢問世,實現零的突破。2019年,基于獨創的Xtacking架構,國內首款64層三維閃存芯片量產——將外圍電路與存儲單元分別在兩片晶圓上制造后再鍵合,標志著中國人在存儲架構上走出自己的路。
這一突破,如春雷滾過大地。
同年,喻芯半導體注冊成立。企業LOGO是劉世軍親手畫的——兩筆成峰,寓意從喻家山走出的半導體企業,要做“家喻戶曉中國芯”。

2022年,電話終于響了。
不是市場機遇的熱線,而是危機倒逼的警報。
一紙“實體清單”驟然落下,設備斷供、技術封鎖,連產線必需的鍵合頭也一并遭到禁運。剛剛與世界“并跑”的武漢存儲產業陷入困境。
“你們能不能做出來?”一通緊急電話打給尹周平、徐洲龍團隊。
“能做,我們馬上上。”團隊迅速響應,針對性研發替代部件。
電話鈴聲頻繁起來。團隊與晶圓廠緊密協同,每周技術對接,實時響應需求。國產裝備在實戰中快速迭代。
那通危機來電,成了一項技術走向產業化的起點。芯力科應運而生,徐洲龍的手機全年無靜音。
“信任不是靠說的,是在戰斗中磨出來的。”徐洲龍辦公室的書架上,一張紅色獲獎證書格外顯眼。前不久,芯力科與武漢新芯等單位的合作成果獲湖北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
如今,他們研發的核心零部件與裝備已在武漢新芯產線上穩定運行,性能比肩進口,成本只有進口的三分之一。

芯力科D2W混合鍵合量產裝備。張希祉 攝
同一時期,另一通電話在千里之外的寧波響起。
萬先進,這位曾親歷國家存儲器基地從荒地到廠房全線建設的“老兵”,同樣將目光投向上游“卡脖子”環節——半導體先進制造設備。他曾在荷蘭半導體設備公司任職多年,后作為初創團隊成員加入國家存儲器基地,能深切體會到核心裝備受制于人的痛點。
萬先進看得透徹:后摩爾時代,芯片向三維堆疊升級,對精密裝備的要求量級提升,而國內外幾乎同時起步,正是彎道超車的關鍵機會。“武漢存儲芯片堆疊工藝全球領先,我們要有自己的設備。”
2023年,芯豐精密落戶武漢市東西湖區。這年的最后一天,第一臺國產12英寸超精密晶圓環切設備正式交付。它能將晶圓邊緣修整到頭發絲直徑的十分之一,精度超越海外同類產品。
“我們做最‘傻’、最老實巴交的那段——造設備。”萬先進語氣堅定,“‘傻’,但必須有人造。”幾年間,芯豐精密在三維堆疊存儲所需的減薄、環切設備及配套耗材上,啃下一塊塊硬骨頭。

2022年到2023年,是武漢存儲產業最沉默的兩年。
與“實體清單”幾乎同時,全球存儲周期掉頭向下,芯片價格暴跌,消費電子需求疲軟,行業去庫存漫無盡頭。質疑聲隨之而起:武漢在長周期、高風險的存儲產業上押下重注,這條路走對了嗎?
整條產業鏈,在電話兩端,作出各自的選擇。
最先被電話反復叩問的,是劉世軍。海外供應商幾乎每天來電:“現在海外存儲顆粒價格比國產低10%以上,換成進口的,立刻就能扭虧,不然你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彼時喻芯半導體缺錢、缺人、缺訂單,市場寒冬刺骨,每一筆訂單都在滴血。劉世軍不是沒有過動搖。電話這頭的沉默,是一個創業者最真實的掙扎。
但他一一擋了回去。“不換。我們堅定走國產化。”
劉世軍比誰都清楚:今天為成本退一步,明天整個產業鏈就會退百步。那段時間,公司規模小、營收差、融資難,但劉世軍咬牙撐了過來。他和團隊花了一年多時間打磨產品,送樣測試,一家一家敲開客戶的門。產品通過了20多家平臺近100個方案的驗證,終于在2024年下半年迎來轉機。
2025年,喻芯半導體高端客戶激增,營收大幅增長,人均營收近千萬元,成為光谷跑得最快的瞪羚企業之一。

喻芯半導體展廳。張希祉 攝
“這條路走對了。”劉世軍說,“我們受益于國家存儲器基地的發展,受益于武漢的存儲戰略。”
曾經滿是壓力的電話,越來越多地傳出令人振奮的聲音。
萬先進的芯豐精密,訂單穩步攀升,營收從百萬元級躍升至億元級。2025年超精密環切機單款機型出貨累計20臺,登頂國內市場。江城實驗室入股,聯合研發下一代三維堆疊裝備,電話那頭是“出題人”,也是共同“答題人”。徐洲龍的芯力科,2024年5月成立,當年即實現設備交付;2025年營收翻倍,躋身規模以上工業企業;2026年營收有望再翻倍。展廳墻上,客戶名單已密密麻麻。

3月20日,鄂州市華容區未來三路,思亞諾廠房內電話鈴聲不斷。創始人胡坤右耳貼著手機,左肩夾著另一部,幾條線路輪番轟炸,“全是催貨的”。
成立第八個月,這家距國家存儲器基地僅10分鐘車程的企業迎來爆發。晶圓進廠后,將被加工為車規級芯片、固態硬盤等,直供消費電子與AI終端。
“現在像坐過山車,快得喘不過氣。”得益于存儲芯片價格上揚,胡坤正加速引進人才,將粵港澳大灣區制造能力平移到武漢都市圈,一座月產能500萬件的封裝廠即將崛起。
電話鈴聲在武漢半導體圈子里此起彼伏,談合作、談配套,一刻不停。
未來二路,與國家存儲器基地隔街相望的產業園內,集成電路展示中心的沙盤頻繁更新。作為武漢唯一已建成的芯片專業園區,該產業園招商一年多便入駐14家企業。多數企業主動上門,目標明確:配套晶圓廠、服務存儲龍頭企業,實現“樓上樓下即客戶,電梯上下談業務”。
上海邦芯半導體副總經理梁潔,如今名片上多了個頭銜——“武漢邦芯半導體CEO”。繼去年在漢設立辦事處后,其江夏工廠今年初動工,計劃年內投用,成為公司第二生產基地。
“近,就是效率。”每周往返滬漢兩地的他,總在電話里問供應商,“我去武漢,你來不來?”
落地武漢兩年多的芯豐精密,不僅提供先進裝備,更發揮“聚鏈”效應。一家寧波精密加工企業已入駐成為核心供應商,更多配套企業正在洽談,一個高端裝備生態圈呼之欲出。
位于光谷一路的江城實驗室先進封裝平臺二期,計劃今年9月通線。江城實驗室主任楊道虹,這位通過“引博工程”扎根武漢的微電子博士,20多年前便聚焦鍵合技術與高深寬比刻蝕技術。如今,他帶領團隊建成國內唯一掌握晶圓級垂直封裝、芯粒異質異構全棧技術的創新平臺,并與湖北大學共建新型集成電路學院。
“我們沒有急著建產線,而是先找市場、驗技術、育人才。”楊道虹說。5年間,江城實驗室研發服務收入近20億元,賦能近30款高性能芯片完成中試,為35項國產設備提供驗證。
這里宛如一部產業“電話總機”:芯豐精密的減薄環切設備、芯力科的鍵合裝備在此歷經嚴苛驗證,成果一出,一個電話,新合作開啟。

3月28日,是國家存儲器基地落戶武漢10周年紀念日。
凌晨2時的電話依然會響,不同的是,能接電話的人越來越多了。
從徐洲龍辦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國家存儲器基地仿佛一座磅礴的“芯”城。10年前,這里一片荒蕪;10年后的今天,武漢集成電路產業規模突破千億元,超高層三維閃存工藝全球領跑。
“如果不做這件事,中國半導體產業版圖上就沒有武漢的名字。”10年前,武漢集成電路設計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鄒雪城這樣說。如今,他再次感慨:“從‘0到1’已經完成,現在要做‘1到100’。”
邁向“1到100”,武漢的目標清晰而堅定——做強千億級存儲產業創新街區,努力打造世界級存算一體化產業基地。
10年間,一粒種,長成樹,生出林。幾百家“芯勢力”、數萬名從業者,圍繞國家存儲器基地,蔚然成林。“根技術”“根企業”“根產業”破土而出,一流人才與一流企業共同托舉一流城市。
那通凌晨2時的電話,曾經是求救信號。現在,它更像是協作暗號。
電話再次響起時,徐洲龍接到的是下一代存算一體鍵合技術的研發邀約;萬先進聚焦原創突破,布局先進存儲芯片制造的瓶頸設備;胡坤忙著對接國際展會,思亞諾的封測產能持續釋放;梁潔以武漢為圓心,將業務版圖輻射西南;劉世軍布局AI賽道,同步規劃企業上市。
新的企業仍在涌入。光谷瞪羚企業發展報告顯示:2025年集成電路企業數量增長居首位,認定數量從2020年的16家增至40家。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集成電路產業被明確列為六大新興支柱產業之首。從“短板產業”到“國家戰略支柱”,武漢迎來新的使命。
曾幾何時,武漢最亮的光是激光。如今,最耀眼的還有“存儲之光”。這束光,照亮了光谷,照亮了支點,也照亮了中國新興支柱產業的突圍路徑。
深夜,電話再次響起。“有個新問題,你能來一趟嗎?”徐洲龍套上衣服,推開門。
未來二路的路燈依然亮著,他發動汽車,朝著那片光駛去。
【武漢存儲產業發展大事記】
2006年
武漢新芯在光谷成立,建成中部地區第一條12英寸集成電路生產線。
2016年
總投資約1600億元,國家存儲器基地在光谷啟動建設。
2017年
國內首顆自主研發的32層三維閃存芯片問世,實現了中國存儲芯片“零”的突破。
2019年
首次基于Xtacking架構的64層三維閃存芯片實現量產。
2020年
全球首款128層QLC閃存芯片研發成功,擁有業界最高的存儲密度、傳輸速度和單顆閃存芯片容量。
2025年
武漢集成電路產業規模首次突破千億元。
2026年
武漢《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做強千億級存儲產業創新街區,努力打造世界級存算一體化產業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