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員 張鑫
“各位茶友,大家看一下,這就是今天剛從樹林里采下來的鮮葉,再過幾個小時,它們就要上鍋炒制了。”
3月20日下午,鶴峰縣鐵爐白族鄉漁山村,白族姑娘張靜把手機架在茶作坊里,開始了當天的直播。屏幕上,來自各地的留言不斷滾動:“這葉子真肥厚”“隔著屏幕都聞到香了”。
這樣的場景,在8年前的漁山村,沒有人敢想象。
漁山村,曾是恩施州出了名的“索道村”。村子三面環水、一面靠山,村民出山要么攀懸崖上的山路,要么坐那條距谷底500多米的懸索。2013年,央媒報道讓這條“亞洲最長的鄉村索道”廣為人知,也讓漁山村貼上了“偏遠”“閉塞”的標簽。

漁山村村民谷義清(左)準備通過索道“鐵籃子”運茶出山(2013年7月23日攝)。
村里的荒野茶就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里。1000多畝茶樹散落在深山密林中,根系扎進巖縫10余米,與草木共生。但由于交通不便,沒有茶販子肯來,大片茶荒廢在山林里。
2017年,張靜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決定——辭去工作,回村賣茶。
“當時我爸氣得三天沒跟我說話。”張靜回憶道。村民們也不看好:“一個姑娘家,在村里能折騰出什么名堂?”
那一年,村里的懸崖公路通了。同一年,張靜注冊了“漁山源”商標,成立了公司。她的想法很簡單:這么好的茶,不應該爛在山上。
但現實遠比想象中艱難。第一年,她背著茶葉到州內外跑展銷,住最便宜的旅館,吃最省錢的盒飯。“一年跑下來,累得脫了一層皮,銷量卻不溫不火。”張靜說。
轉機出現在2019年。那年,張靜在手機上刷到了別人直播賣農產品的視頻。“別人能播,我為什么不能?”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把手機架到了茶山上和做茶工藝上。

張靜正在做茶。
第一次直播,只有十幾個人看。第二次,幾十個人。張靜沒有放棄,她把鏡頭對準茶農在山林間穿梭的身影,對準丈夫周波在制茶坊里揮汗如雨的十多個小時,對準漁山村的每一寸山水。
“我要讓消費者親眼看到,他們喝到的這杯茶,是從什么樣的環境里長出來的。”張靜說。
這個“透明化”的嘗試,很快收到了效果。直播間里,越來越多人被這片深山里的“野韻”吸引。一位武漢的客戶第一次買了半斤茶,喝完當晚就在直播間留言:“我喝了一輩子茶,沒喝過這個味道。”
此后,張靜不斷嘗試新的傳播方式。短視頻、直播、社群運營……奮力推介荒野茶出山,讓更多的人看到荒野茶、了解荒野茶。當幾千萬次的流量積累,漁山荒野茶也化身為村里的新名片。

張靜正在通過手機直播賣茶,實現了從“索道運茶”到云端賣茶的改變。
更讓她驚喜的是,數字化帶來的不只是銷量,還有信任。“以前賣茶,人家半信半疑。現在他們在直播間看著茶從樹上采下來、在鍋里炒出來,收到貨的時候,那種信任感完全不一樣。”
這種信任,直接反映在價格上。漁山荒野茶的零售價,從最初的每公斤幾百元,一路漲到2025年的每斤3880元,仍然供不應求。去年,一位云南客戶提前支付10萬元定金搶購新茶,創下了她的“預售紀錄”。
數字化不僅改變了銷售方式,也改變了生產模式。張靜立了一條規矩:每一片葉子,從樹上采摘到制成發貨,必須在24小時內完成。清晨6點進山采茶,下午4點過秤收茶,晚上8點攤晾萎凋,通宵殺青揉捻烘焙,天亮發貨。
“這是我們對消費者的承諾。”張靜的丈夫周波負責制茶,每天守在制茶坊里,10多個小時、7道工序手工翻炒,一天最多出10斤干茶。“累是累,但看到直播間里大家的期待,覺得值了。”
數字化帶來的紅利,正在惠及更多村民。今年60歲的村民周翠芝,過去茶荒在坡里沒人摘,去年在茶樹上“摘”了9800元。“每天采茶能掙400塊左右,比出去打工強。”周翠芝笑著說。
數據顯示,2025年,漁山村荒野茶產量325公斤,實現銷售產值120萬元,帶動32戶茶農戶均增收5000多元。越來越多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開始回到家鄉。
“以前覺得村里沒出路,現在發現,守著這片山,日子也能越過越好。”一位返鄉的年輕人說。
從“索道運茶”到“云端賣茶”,漁山村的變遷,是中國無數深山村莊數字化轉型的一個縮影。據統計,鶴峰縣3.3萬畝野茶已形成特色產業集群,孕育出野茶加工市場主體10余家。
如今,張靜依然每天守在村里,背著一桿電子秤守在山道轉角,為村民稱重、記賬、付錢。不同的是,她的手機從不離手——那里面,連接著千里之外的茶客,也連接著漁山村的未來。
夕陽西下,漁山村的盤山公路上,一輛拉著鮮葉的貨車緩緩駛出。不遠處,張靜的直播間里,新一批訂單正在生成。從懸索到公路,從展銷會到直播間,漁山村用8年時間完成了自己的數字化突圍。而這場突圍,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