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閔洪艷,鄉親們都親切地叫我“閔黑子”。二十年,這個數字既刻在我的年輪里,也刻在谷城縣五山鎮堰河村每一寸土地的記憶中。二十年前,我們村人均年收入不到兩千元;今天,我們“大堰河”區域七個村的集體經濟,全部邁過了二十萬元的門檻。這不僅僅是數字的跳躍,更是一場關于“靠山”如何“吃山”的徹底革命。而這一切,始于千里之外,一個名叫“余村”的地方。

臘月的風掠過堰河,帶著清冽的茶山氣息和若有若無的年貨熏香。我們的“共富超市”2號店,就在這片熟悉的喧囂與期待中,揭開了面紗。

貨架上的農特產品琳瑯滿目:安吉白茶那翠綠蜷曲的葉芽,緊挨著我們堰河有機茶深沉潤澤的墨綠,像一幅精心拼嵌的江南與荊楚山水畫。余村的竹編果籃光澤溫潤,旁邊我們自產的桑葚干紫得發亮,滲出絲絲微甜的香氣。

耳邊的聲音漸漸多起來:村民老楊提著籃子,嗓門洪亮:“這安吉白茶聞著就清香!咱堰河的茶香酥,在余村那邊賣得俏,這叫好東西出了門!”他的笑聲和外地游客問詢的聲音,還有掃碼支付那一聲聲清脆的“叮咚”,交織成最動聽的共富交響樂。我知道,我們“賣風景”之后,“賣品牌”“賣標準”的新路,今天算是扎扎實實邁出了一大步。

這超市,是一枚石子,落在我心里那盤謀劃了二十年的大棋局上。思緒,瞬間被拉回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2008年的浙江安吉。
當我踏上余村那片土地時,第一眼的視覺沖擊至今難忘:曾經裸露的礦山肌體,已被毛竹和茶樹的綠絨密密覆蓋,山澗溪流清澈見底,嘩嘩的水聲像是大山舒暢的呼吸。空氣里滿是竹葉的清新和濕潤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肺腑都被滌蕩干凈。修復后的土壤,松軟、有彈性,孕育著生機。

但最打動我的,不是某個具體的茶園或民宿項目,而是一種彌漫在空氣中的“覺醒”。在余村的農家樂,我嘗到了用山泉水烹制的筍干,鮮甜無比。老板笑著說:“這碗筍,以前是拼命挖山換錢,現在是好好養山掙錢,味道能一樣嗎?”那一刻,我聽見了理念落地生根的聲音。差距,或許就在那份“決心”的重量上。

從余村回來,我站在村頭的那棵大槐樹下,看著墻上那張老照片——村民何祖運佝僂著背,扛著比他身形還大的柴捆,走在泥濘的路上。那是我們共同的來路。我召集村民開會,空氣里彌漫著旱煙的辛辣和濃重的疑慮。我把自己在余村的所見所聞所感,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大家聽:我們看到的綠,我們呼吸到的甜,我們觸摸到的希望。

我說:“余村能做到,我們堰河的山更青、水更甜,憑啥做不到?我們差的,就是把‘綠水青山’這篇文章,從紙上寫到地上,寫成咱家家戶戶的金飯碗!”

決心,就像一顆火種,投入了干柴。我們封山育林,手指撫過新栽樹苗嬌嫩的葉片,仿佛能觸到未來的脈搏;我們治理河道,聽著挖掘機的轟鳴與重新歡唱的流水聲交織;我們推倒豬圈和牛欄,空氣中刺鼻的糞臭漸漸被花香和茶香取代。過程艱辛,但每一步,土地都給了我們回響。
我們摸索出自己的“三三制”治理法子,而千里之外的余村,則有他們的“五步法”。就像兩條從不同山谷發源的溪流,我們隔著千山萬水,卻朝著同一個大海奔涌。我們不再滿足于獨善其身。借鑒余村“大余村”的思路,我們堰河牽頭,把周邊七個村擰成一股繩,打造“大堰河共富圈”。春天,我帶人去鄰村看漫山遍野的野櫻花,視覺的盛宴催生了“櫻花谷”旅游線;夏天,聯合品茶節上,七八種茶葉一字排開,香氣撲鼻,比拼的是手藝,凝聚的是人氣。

黃酒廠的姚進說得實在:“春夏賣茶,秋冬釀酒,四季忙活,心里不慌。”游客在村里,踩著青石板路,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手里拎著貨真價實的土特產,臉上洋溢的笑容,就是對我們這條路最直接的肯定。

去年全國兩會,我和余村的汪玉成書記,手又一次緊緊握在一起。掌心的溫度,是信任,更是約定。八月的余村,“中國和美鄉村共富聯盟”成立。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來自五湖四海、同樣膚色黝黑、眼神堅定的面孔,仿佛聽到了中國千萬鄉村共同的心跳。我說:“我們要把品牌做響,把市場做大,把鏈條做長!”聲音通過話筒傳出去,在會場激起回響,那是我二十年來,最暢快的一次“發聲”。

二十年,從“賣石頭”到“賣風景”,再到今天共同“賣品牌”“賣標準”,這條路我們越走越寬,越走越踏實。共富超市里那琳瑯滿目的貨架,早已超越了商品本身。它是堰河與余村二十年遙相呼應的余音,更是千百個“堰河”與“余村”即將奏響的和鳴。

這場始于“兩山”理念的千里奔赴,從未止步于兩個村莊。它像一顆充滿生命力的種子,從浙北的山野落到荊楚的田間,而今,正乘著聯盟的春風,撒向更遼闊的土地。我們的故事,是關于“覺醒”與“決心”的故事,它證明了一件事:當萬千鄉村守護好自家的“綠水青山”,整個中國,便擁有了邁向“金山銀山”最磅礴、最深厚的底氣。

這條路,我們還在走。未來,我們將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