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用國產‘科技耳’在孟加拉國，聽見了146頭恒河豚。”1月9日，返回武漢的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長江江豚繁育研究中心主任郝玉江博士興奮地說。
2026年1月，由國家“‘一帶一路’國際科學組織聯盟”（ANSO）支持的“通過實施標準化實時聲學監測系統加強孟加拉國恒河豚生態研究”項目在孟加拉國正式啟動。該項目以恒河豚種群監測保護為核心，將中國在長江江豚保護中積累的成熟技術與經驗推廣至南亞，為瀕危淡水豚類的跨國保護搭建起一座科學橋梁。
中孟科學家在拉賈木納河展開密集的野外培訓與種群調查。（中國科學院水生所供圖）
“恒河豚幾乎看不見，它們出水只是為了呼吸——‘嘣’一下上來，換氣后瞬間消失。它們出水呼吸時間不足1秒且水面行為罕見。”孟加拉國賈漢吉爾大學的阿奇茲教授與研究助理跟中方科學家解釋道。
恒河豚，又稱“盲河豚”，視覺嚴重退化，幾乎全盲。它們在水下的行動完全依賴回聲定位系統，就像自帶聲吶的潛艇一樣。這一特性使得傳統的目視考察方法在這里遭遇瓶頸：人眼看到的，遠遠低于實際數量。
恒河豚與曾經的長江“女神”白鱀豚在生態習性上展現出驚人的相似性：兩者都長期適應于大江大河的渾濁水體，視覺均已嚴重退化，幾乎完全依賴發達的回聲定位系統在黑暗中“看清”世界、導航與捕食。
它們的存在，仿佛是自然演化在不同大陸河流中寫下的同一則生命寓言。在保護地位上，它們同為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紅色名錄中的極危物種，是各自母親河的生態指示種與旗艦物種，其生存狀況直接反映了整條河流生態系統的健康。
周昊杰博士利用無人機開展空中監測，從高空視角捕捉流域生境全貌與恒河豚活動痕跡；團隊成功拍攝到恒河豚躍出水面的珍貴影像——其流線型身軀與細長吻部在陽光下劃過水面，姿態優雅，令人不禁聯想起長江中曾經的“女神”白鱀豚。
那一刻，從長江到恒河，兩個流域的珍稀豚類所承載的生命共鳴，深深觸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不僅僅是技術的輸出，更是一次跨越地理阻隔的生命守護經驗的傳遞與共情。
圖為恒河豚。
孟加拉國河流渾濁，目視難度大。而中國的實時聲學監測系統，恰恰是為“聽”豚而設計的。
這套系統經過多次迭代，并與中國本土科技公司合作研發，升級到能實時自動識別江豚聲吶信號，從復雜的水體噪聲中精準提取目標聲音特征，系統內置26項可調參數，可根據不同水域環境進行適應性優化。
在野外考察期間，中方聲學工程師陳宇維根據恒河豚的活動特點，反復調試監測參數，優化信號識別閾值，使設備捕捉、識別恒河豚特異聲信號的效率顯著提升，誤報率大幅下降，識別率遠高于同步開展的目視監測，實現了對恒河豚精準、連續、實時的種群監測。
“這是我們第一次用這套設備監測恒河豚。”中方科學家郝玉江說，“我們要為恒河豚建立專屬的聲音數據庫，未來讓監測越來越準。”
考察時河面霧濃，但設備一入水，信號便開始躍動。
“昨天聲學信號顯示可能接近100頭。”陳宇維指著屏幕上的波形圖說，“很多信號是人眼根本看不到的——因為它們大部分時間在水下。”
聲學設備不受光線與濁度的影響，能夠持續捕捉水下動態。在連續幾天的對比驗證中，團隊發現：“人眼發現的目標，聲學設備幾乎全部記錄；但聲學設備記錄的信號，多數人眼觀察沒有捕捉到。”這印證了聲學監測在恒河豚研究中的有效性和不可替代性。
中孟科學家用聲學技術監測恒河豚。（受訪單位供圖）
野外培訓與恒河豚種群生態調查并非中方單向傳授，而是在激蕩的問答中推進。“水面這么寬，怎么保證探測全覆蓋？”“報警閾值怎么設定更合理？”“探測距離和精度如何兼顧？”
孟加拉國團隊的問題接連不斷。實際操作中，團隊邊調試邊探討，對照文獻參數與實地數據，逐步優化系統。中方還將多年積累的研究資料整理成英文手冊分享給孟加拉國同行。
截至1月6日，本次考察在兩條河流共監測到146頭恒河豚的聲學信號，并確定了多處關鍵棲息地，其中包括下游沙洲區域的高密度活動區。目前，中孟聯合團隊正持續在相關河段拓展聲學監測網絡，同步開展本地技術培訓與生境調查工作。
“這次不僅是技術培訓，更是一次聯合探索。”項目孟方負責人阿奇茲教授表示，“中國團隊帶來的不僅是設備，更是一整套科研方法與保護理念。”
從長江到緬甸伊洛瓦底江，再到柬埔寨湄公河、孟加拉國恒河流域，中國鯨豚保護技術跨越山海，為“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的小型淡水鯨類保護注入科學有效的支撐力量。
中國在長江江豚保護中積累的聲學監測、種群評估、棲息地保護等經驗開始系統性走向國際。
水生所相關負責人表示，將持續深化與孟加拉國等國的科研合作，推動全球淡水豚類保護技術的創新與標準化，讓更多國家能用上可靠、高效、便捷的監測研究技術，讓中國鯨豚保護的力量在國際舞臺上發揮更大作用。
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李玉麟 通訊員 周昊杰 周碩
